昔者莊周夢為胡蝶,栩栩然為胡蝶也。自喻適至與,不知周也。俄而覺,則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夢為胡蝶與?胡蝶之夢為周與?      ──莊子‧齊物論之《莊周夢蝶》
               

 

  吳邪單手支著下巴坐在櫃檯後,望著窗外的雨,規律的滴答聲,一如既往梅雨季的杭州午後。
  煙雨迷濛了街道,陰灰的天空下只有自家店鋪透出的光線隔著雨幕若隱若現,宛如踏入一場夢境。不知是幻覺還是真實,煙霧瀰漫處,他總會隱約看見一抹模糊的人影,隔著雨幕靜靜的凝視著自己。
  很多時候,他會不由自主的質疑,質疑過去的一切是否只是一場夢,質疑是否所有一切都只是他所幻想出來的,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著張起靈或吳邪或王胖子,一切都只是一場夢,一個根本不存在於現實的夢?
  亦或許,他們都是真實的,真實的存在於某一個人的夢裡?

  「……闆?老闆?吳老闆!」
  小夥計的聲音將吳邪的思緒拉回,他不悅的轉頭橫了小夥計一眼,道:「這會兒沒客人沒事的,叫什麼?叫魂哪?」
  「不是叫魂,我是叫老闆您哪!拜託您高抬貴腳讓小的我掃掃地成嗎?」小夥計王盟被罵得挺冤的,分明是老闆叫他掃地的,這會兒他要掃老闆腳下請老闆讓讓還被罵,這年頭夥計可真難當。
  吳邪撇撇嘴,轉身往內廳走,邊走後背似乎還能接收到小夥計哀怨的眼光,撩開簾子,忍不住轉頭道:「得了得了,算我錯怪你了行不?這都這麼年頭,還有老闆跟夥計認錯的……」扒扒頭髮,吳邪一邊走一邊嘴裡不滿的碎念著。

  午後的春雨帶來了滿室濕氣,吳邪百無聊賴的趴在窗前,雨珠絲絲密密的打在窗戶玻璃上,隔著雨珠的街道朦朦朧朧卻又比平時放大了數倍,讓吳邪想起了在長白山的洞道中,他醒來沒見到張起靈,明白他終於是拋下自己,那時自己看出去的景色也是這樣,扭曲朦朧而放大了數倍,好似在嘲弄他拼死拼活追逐,最終仍是孤獨……
  貳零壹伍,長白十年,還有一年……還有一年,我定去接你!

  天色漸暗,吳邪看著窗上的倒映,十年的歲月太長,讓原本稚嫩的青年也經染了風霜,時間磨刻了它的足跡,也抹去了他曾經的天真。

  後悔嗎?這是廢話。吳邪自問自笑──
  遇見張起靈,他不曾後悔過。

  他對這個眼神寂寞的男子早已超越兄弟生死情誼,儘管他拋下了他,他仍是放不下他,他從沒想過、甚至根本不要悶油瓶用他一生來換他十年,青銅門內的他可知道,十年滄海轉瞬,無邪仍在,不見天真?
  這幾年下來,身邊喊他天真的也就只剩沒心沒肺的胖子了,吳爺、吳三爺取代了原本的那個愣頭青。
  張起靈,若能再見,你可還能記起當年的吳邪麼?
  意識開始有些恍惚,吳邪望著窗外的雨幕,眼皮逐漸闔上……

 

  「……邪、吳邪!」恍恍惚惚間,似乎有個低沉安穩的嗓音在耳邊輕喚,那聲音很熟悉、是令人想掉淚的懷念──
  「吳天真──!!!」
  胖子一聲雷霆暴喝,吳邪腦袋猛的自桌面彈起,呆滯的眼茫然的望著周圍熟悉的課桌椅,好半晌才回過神,原來已經放課了。
  「天真?天真?小天真?」胖子開著校服最上邊的兩個扣子,模樣比流氓還流氓,臉上卻掛著不流氓的擔心,抬手在吳邪腦袋上拍了幾下,見他沒反應,當下一拍額頭:「完了,傻了!」
  吳邪橫了他一眼,沒好氣道:「你才傻了,全家都傻了!」這下手沒分寸的胖子,小爺腦袋也是肉做的,拍了會疼的!
  吳邪皺著眉正想揉,旁邊一隻手卻比他更快的撫上他的後腦,長勁的手指力道適中的按壓,適時緩解了他的疼痛。
  「小哥。」吳邪轉頭,衝著張起靈就是笑。
  「嗯。」張起靈應了聲,平淡無波的黑瞳裡有著不甚明顯卻真切的關心。
  胖子在一旁看的全身一抖,忍不住扯起嗓門道:「得了得了,你倆別肉麻了,你看我、我看你的、再看都甭回家了,要看回你倆隨便誰的房間好好看去,別在這兒閃瞎人!」
  吳邪耳朵一下紅的跟夕陽似的,連忙抓起桌上的東西塞進書包收好,笑得有些靦腆道:「小哥,抱歉讓你等,我們走吧。」
  「嗯。」

  胖子走在前頭,感覺後頭閃光比LED燈還亮,不由得直搖頭,心想早知道就不該放跑那嚷嚷著要去找人妖學弟約會的黑瞎子,就算要放也得先把那副墨鏡剝下來再放……
  心裡碎念著,胖子轉過頭,見那兩人還在你儂我儂的兩人世界,頭只有搖的更厲害──什麼鍋配什麼蓋,那兩人從小黏在一起,同進同出穿同一條褲子長大,不在一起才奇怪,但最奇怪的是身邊沒一個人覺得這兩個男人在一起有什麼不對……搞的他也覺得男人跟男人在一起好像理所當然……呸呸呸!胖爺才不是基佬,去你的基佬!那是天真跟小哥才沒不對,換了旁人可就不見得了……嘖,還是積極點找個妹子的好,免的最後被潛移默化叫天天不應的可是胖爺我……

  「小哥,胖子怎麼了?頭都快成波浪鼓了,不暈麼?」吳邪看不到前頭胖子的內心戲,只見他一直搖頭,忍不住偏頭向張起靈問道。
  張起靈沒吭聲,只默默扣住吳邪垂在身側的手掌,這般大膽的行為臊的吳邪連忙左顧右盼,幸好放課時間已經過了很久,學校裡人多半都走光了,長長的走廊就只有他們三個和拉得長長的三道影子。
  回家的公交車上人不多,胖子坐在前頭的單人座,吳邪和張起靈坐在後頭的雙人座,暖暖的夕陽透過窗戶曬的人舒服舒服,吳邪笑咪咪的感受張起靈掌心的溫度與安全感,不知不覺瞇起眼……

 

  「老闆,」簾子外,王盟畢恭畢敬的聲音響起,「解九爺來了。」
  吳邪一驚,連忙睜開眼,揉揉臉,心想自己怎麼就這麼睡著了,一邊不疾不徐的回道:「這就出去。」
  掀開簾子,外頭是依舊清秀俊朗的解語花,時間沒在他那張讓人又愛又恨的臉上留下太多痕跡,也只有看到他,吳邪才覺得自己的存在是真實的,腦中的記憶不是被人杜撰後強塞進去的,而是真真實實的、解語花的兒時玩伴吳邪。
  「怎麼來了?你家黑瞎子呢?」吳邪看著瀟灑依舊的小花笑道。
  聽見黑瞎子小花撇了撇嘴,「小爺叫他去整盤口了,最近雷子抓得緊、盤口也不太平,生意都不好做了。」
  吳邪見解語花說著笑著,心裡知道儘管外頭抓的再兇,這精明到骨子裡的解九爺肯定還是能找出穩穩當當的路子養活他自己和底下的人,這會兒不過是當茶餘飯後閒嗑牙,隨口說說罷了。
  「好一陣子沒來看你,生意還行麼?要不我再叫人送些龍脊背來?」
  吳邪聞言失笑,「哪來這麼多龍脊背,這裡的生意有花爺特別照顧,能過不去麼。」吳邪不是傻子,儘管小花不說,他也知道外人口裡的吳三爺,有七分是自己掙的,其餘三分是看小花的。
  面對這默默在自己看不見地方打點的兒時玩伴,吳邪說不出口自己不好,只能一貫的笑,彷彿只要繼續這麼笑著,過去的那個天真無邪就能回來。
  解語花靜靜盯著吳邪那張笑臉,好一會兒,他嘆了口氣,「吳邪,這些年,我派人下過無數個斗,裡頭少說也有幾個有那小哥到過的痕跡,那痕跡很舊,派出去打聽的人帶回來的情報也有限,若是……」小花頓了頓,鳳眼直直望進吳邪眼裡,「你得有個心理建設。」
  吳邪翹了翹唇角,那神色裡竟有幾分張起靈的淡然,「有也好,沒有也罷,我只想再試一次。」再見他一次,這次,他不會再傻傻的追著他不放,他知道該對他說什麼了。
  小花沉默了會兒,揚起笑容,「好吧,到時要走,別忘了帶上我們。幾次腦袋別腰帶,那姓張也沒少欠我們。還有那胖子,幾個月前去北京,還聽他嚷嚷著要去找他算帳呢。」
  吳邪幾乎可以在腦袋裡準確的想像出胖子喝酒後滿嘴嚷著小哥這沒良心的,要走也不跟胖爺說一聲,就只跟天真約會諸如此類的混話,心裡慶幸著胖子還是沒變,不論是刻意的還是別的,每回聽見他那京片子大嗓門喊自己天真,就覺得那段日子是歷歷在目的,不是誰的夢或自己的幻覺。
  想到了夢,方才的夢雖然已經記不清了,但卻依稀有種很幸福的感覺留在記憶裡,身體也彷彿因此而感受到溫暖,那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夢呢……
  想著,吳邪瞇起眼笑了,要是能在那樣的夢裡活著,也許也不錯……
  小花看著那他幾乎以為再也不可能出現在吳邪臉上的笑靨,有些恍惚了,彷彿時光交錯重回到了當年,面前的人還是那青澀的青年,不染塵事的乾淨溫暖……
  吳邪回過神,發覺小花正愣愣的看著自己,漂亮的丹鳳眼眼角竟還有些濡濕,嚇了一跳,數不清多少年他沒看過這樣的小花了,再次重逢後的小花早已不是當年那個粉雕玉琢的孩子,而是翻滾打爬出來的解家當家解九爺。
  「小花?小花?怎麼了?」吳邪一下亂了手腳。
  解語花笑著抹去眼角的濕意,「沒事,我沒事,吳邪,只是突然有點懷念罷了。」
  吳邪有聽沒懂,還想細問,一身黑衣黑褲的墨鏡男人笑嘻嘻的出現在門口。
  「見你沒事就好,先走了,之後再連絡吧。」小花轉身走向門口,轉頭對吳邪揚起一朵漂亮的笑花,黑衣男人迎上前,輕輕牽住小花的手,兩人一前一後踏出西泠印社。
  吳邪向黑瞎子點了個頭算打招呼,隨後笑著目送黑瞎子和小花離開。
  轉過身,吳邪臉上的笑容褪去,小花離開後,鋪子似乎變的比之前又更冷清了。
  他呆呆望著櫃子上孤伶伶的黑金古刀,那是胖子後來費了許多力氣給他弄回來的,硬是塞進他這小鋪子裡,因為他們都在等同一個人。
  修長的手指輕輕撫過黑金古刀,那上頭彷彿還留有主人的餘溫……
  他經手每一樣古董,想著是否這樣東也能被他拿在手中;他在西藏撫過每一個經輪,只為尋得他過往的溫度,張起靈,再過一年……再一年──

  吳邪深深吸一口氣,睜開眼,黑金古刀在射入鋪子的夕陽下奕奕生輝。

  再一年,我想當面告訴你──雖然我的鋪子不大,但還缺一個掌櫃,若是願意,跟我回家,好嗎?

 

  「吳邪、吳邪……」張起靈輕輕拍著靠在自己肩上睡的無比深沉的吳邪,口氣裡掩不住的擔憂。
  明明沒做什麼,今天也沒上體育課,吳邪怎麼累成這樣?叫都叫不醒……
  「……唔……」褐髮青年緩緩睜開眼眸,窗外的夕陽已落入地坪線,映入視線裡的是永遠不變的深邃墨黑,「小哥……」
  「嗯,我在。」扶起因睡意導致身體還有些軟軟的吳邪,張起靈在他耳邊輕聲道:「下車,到家了。」
  「好……」打了個哈欠,吳邪揚起暖暖的笑容。
  下車後,胖子朝兩人揚了揚手,便直直往前走,而吳邪和張起靈的家住對面,和胖子家是反方向,吳邪朝著胖子的背影喊:「明天老樣子,遲到的請客!」
  走遠的胖子揚揚手表示聽到了,吳邪笑嘻嘻的轉過身,和張起靈肩並肩的一起踏上回家的路。
  「哪哪,小哥,我剛剛做了一個夢,那個夢好真實、好真實,可是我忘了夢的內容,我只記得夢裡的感覺很悲傷,我無法形容那是一種怎樣的感覺,夢裡的我好像一直在等一個人,很悲傷的在等……」
  吳邪說著說著,那感覺彷彿又回到體內,胸口倏地一緊,他下意識的抬手撫了撫心口,張起靈注意到他的動作,連忙停下腳步,「怎麼了?」
  看著那掩不住關心的神色,吳邪忍不住露齒一笑,胸口充實飽滿的幸福感驅散了方才一瞬的悲傷疼痛。他轉頭四下張望,寧靜的小社區裡住戶大都回家吃晚飯了,沒人注意到他們,悄悄拉住張起靈的手,飛快的傾身在對方臉上印下一吻。
  看著面前難得驚愕的人,吳邪微紅的臉上揚著略為羞澀的笑,雖然從小就在一塊兒,但兩人正式交往還是在不久前,嚴格說起來這還是他第一次主動。
  短暫的驚訝過後,回應吳邪的是張起靈難得一見的笑。張起靈的笑總是淺淺的,卻總是令吳邪驚豔不已,從小到大每次都呆呆的看傻了眼,往往要張起靈喊半天或掐他一把才有辦法回神。

  「……吳邪、吳邪、吳邪──」張起靈低沉安穩的嗓音在吳邪耳邊輕喚。
  「啊?喔、喔,回家吧,肚子餓了。」吳邪有些尷尬的笑道,心理小小慶幸著幸好張起靈不愛笑也不常笑,要不然這傾城一笑、禍國殃民還得了……
  「想什麼?」趁著夜色漆黑,張起靈將手臂摟上吳邪的腰,吳邪豐富多變的表情總是有辦法讓人永遠都看不膩。
  「哈哈……」吳邪乾笑幾聲,心想要真說出來還得了,腦袋一轉,笑道:「我在想,等很久很久以後,我們都老了,就找個像這樣安安靜靜的的地方,開一間小雜貨鋪子,你當掌櫃,我就當那個四處亂跑的夥計……」褐髮青年越說越開心。
  「嗯。」融去寒冰的黑眸帶著暖意與溫潤,始終靜靜地倒映出吳邪乾淨爽朗的明亮笑容。
  「然後天氣好的時候,我們就在店門口下下棋、曬曬太陽,天氣若是不好,我們就在店裡,泡一壺龍井,看看書、聊聊天……」
  「嗯。」
  相依的人影在路燈下漸行漸遠,天真爽朗的話語聲變得模糊,隱隱約約還能聽見幾聲低低的回應。

 

  「老闆?老闆?」王盟擔心的搖搖躺椅上緊閉著眼卻隱隱露出平靜笑意的男子,「真是的,這會兒是夢到什麼了?難得看到老闆睡的這麼香甜……」
  小夥計嘟嘟囔囔的,看著外頭逐漸披上夜幕的天空,他下班時間已經過了,再看看躺椅上許久未曾見到的安穩睡容,任命的留下來加班。
  


  西藏墨脫,喇嘛廟內藏香裊裊;青銅門後,一叢小小的篝火燃燒了數年,篝火旁邊,衣衫襤褸的長髮男人靜靜凝望手裡那張泛黃相片,上頭的褐髮青年站在帽衫男子身邊,笑的無比燦爛。
  記憶裡依稀浮現那個只要待在自己身邊就一副天不怕地不怕模樣的天真青年,長髮男人不由自主的勾起嘴角。


  若茫茫上蒼能夠允許一個願望,我願在佛前長跪千年,用生命裡的一切換一盞青燈一只經輪,用無盡的時光低喃梵唱,不求脫離紅塵,旦求與你相守一世,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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