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陽光一如往常,帶著秋意溫柔的明亮。

張起靈抱著吳邪坐到庭院的涼椅上,輕輕為他按摩雙腿。

帶著些許皺紋的雙眼與張起靈的黑眸對望,一如當年般泛著笑意微彎,吳邪閉上眼,接下張起靈落在自己嘴角的親吻。

張起靈將腦袋靠在吳邪胸口,好一會兒才依依不捨的起身準備幹活兒。

打水、施肥、餵雞、洗衣……雨村生活瑣事林林總總,張起靈一貫耐著性子,按部就班的一件一件完成。

黃昏時,他走出廚房,準備將藤椅上的吳邪抱回屋內用餐。

吳邪彷彿睡著了,面容恬靜祥和,一如他的名。張起靈輕輕伸出手,雙手碰觸到吳邪皮膚的瞬間,稍稍一頓,隨後小心翼翼的將人擁入懷內。

晚餐桌上擺了三副碗筷,張起靈一個人吃完一桌的飯菜,收拾乾淨後替仍閉著眼的吳邪沐浴。

隨後張起靈把自己洗了個乾淨,他靜靜抱著吳邪,在沙發上坐了一整晚。

直到天邊泛出魚肚白,他才小心翼翼的將吳邪放開,獨自拿著鋤頭出門。

 

後山上,張起靈遠遠便望見胖子的墓碑,那是他和吳邪幾年前一起立下的,他記得胖子最後蒼老無力卻豪邁依舊的笑容,他說,雲彩永遠是最好的,但鐵三角還是得在一塊兒。

他在旁邊花了半天時間,挖了一個極深寬穴,隨後頂著太陽回到家中。

 

吳邪依然沒有睜開眼睛,張起靈沉默的替他換好衣服,背起比當年清瘦許多的吳邪,輕輕在對方枯瘦的手背上印下一吻,帶著一壺酒,穩穩走向後山。

 

放下雙人棺、蓋上土,張起靈獨自看著相鄰的兩個墓碑,一個空白,一個刻著王胖子,漂亮又熟悉的瘦金體。

張起靈一手蒼勁的筆法在空白的石碑上刻字,完畢後將酒液澆上兩塊石碑,腦中浮現胖子離開那天,吳邪在星空下苦笑著逼自己答應的誓言,他輕聲道:「吳邪,代我問候胖子,你們先聊。」

 

昔日的屋內,終於不再有明亮的燈火。

張起靈獨自待在黑暗中,腳邊放著收拾好的行李,待到天亮,他便要啟程。

然而要去哪裡,他毫無頭緒,只是方才拿出背包時,發現裡面早已有人為他備妥了一筆不小的現金,此外還有吳邪的筆記與各種必要證件。

當東方天際線亮起後,張起靈終於決定了目的地。

他的第一站,長沙。

 

 

吳邪……代我問候胖子……

遙遠的地方似乎有人在輕聲說話,吳邪在濃郁的土味中睜開眼,身旁傳來熟悉的聲音。

「小天真,醒啦?」

「胖子?」

吳邪一咕嚕坐起身子,看著身旁笑嘻嘻的胖子,對方的模樣儼然是當年在七星魯王宮初遇的模樣。

「怎麼樣?有沒有感覺哪兒不對?」

吳邪左右看看自己,拍拍臉頰又摸摸頭頂,最後看著白淨的手腕,腦中一片迷茫。

「我覺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個很長的很長的夢……」吳邪看著胖子比劃道:「夢裡的我們經歷很多事,我還被人割喉,手腕上有好多條刀疤……噢對,好像還有誰要我問候你……

胖子安靜的聽著。

「在夢裡我們一起住到了一座雨村,還被我二叔設計,然後……然後……」吳邪皺起眉,總覺得自己似乎忘了很多東西,「有很大很多的雷聲,還有小花跟黑瞎子,很多人死在地下……我還夢到我們變的很老很老,真可怕。」

胖子一手拍在吳邪肩上,咧嘴笑道:「沒事,我先帶你四處走走吧,這地方我熟門熟路,帶你認識一下。」

「說的也是,這是什麼地方?」吳邪望向外面,只見大街上熙來攘往,建築店鋪還保留著早期的風格,似乎是個很熱鬧的古鎮。

「好地方,有兄弟的地方就是好地方。」胖子哈哈一笑,一把拉起吳邪,挺著自豪的肚子便往外頭走。

 

日子一天天過去,吳邪慢慢熟悉了這個地方,原本模糊的記憶開始逐漸清晰,他望著胖子的眼神也越來越微妙,後者卻是淡然的彷彿一切正常,然而,吳邪心中總覺得有什麼很重要的東西還沒想起來,好似胸中有一塊空洞,呼呼的漏著風,難受的緊卻無能為力。

 

 

張起靈按著吳邪的筆記,一遍又一遍的獨自走過他們曾經一起走過的路,還有當他在青銅門內時,吳邪曾到過的遠方。

他不曾回過張家,銷聲匿跡的讓張家人幾乎全數認為他早已隨吳邪離開了。

直到某一天,他在地下遇見了一個男人。

熟悉卻明顯成熟許多的五官,他記得,自己曾見過這個人,吳邪喊他黎簇。

當年的少年,也已長成了四、五十歲的男人了。

忽略掉黎簇臉上彷彿見鬼了表情,張起靈隨著他的隊伍離開了斗,也見到了黑瞎子的徒弟蘇萬,聽他們說了更多吳邪當年做過的事,也帶著他們回到了雨村的後山上香。

他總會回來雨村,每一次的出發,起點都是雨村。

這是吳邪為他準備的家,他們的家。

 

 

吳邪扳著指頭算了算,他來到這裡也差不多有幾個月了。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那些他本以為是作夢的事、喊泉的事、雨村的點點滴滴,還有胖子臨終的事。

但心,還是空了一塊。

為什麼呢?

吳邪問胖子,得到的回應只有沉默的搖頭。

胖子說:「來到這裡,會先忘記很多事,然後再慢慢想起來,如果待得更久,那些好不容易想起來事又會慢慢被遺忘。」

「這裡究竟是什麼地方?」

胖子看著吳邪,一字一句道:「天真,這裡是忘川河畔,這座鎮的名字,叫做忘情。」

後來,吳邪跟著胖子來到了鎮門口,胖子指著一個賣湯的老太婆道:「她叫做孟婆,要想離開這個鎮,必須先喝下她的湯,將一切前塵往事和這裡的生活全都忘掉,否則,就算出去了,也會再度繞回來。」

吳邪看到三三兩兩的人在孟婆攤前排著隊伍,他們有些目光渙散,有些則是滿臉哀淒,也有少數幾個一身釋然,不禁向胖子問道:「這些人怎麼回事?」

胖子勾著他肩膀悄聲道:「喏,你看最前面那個,我剛來這裡時見過他,據說他在這裡待了很久,最近好像把過去的事情全都忘光了,所以才乖乖去喝孟婆的湯。」胖子下巴向旁邊一點,又道:「那個,聽說是想起了被以前老婆戴綠帽又毒殺的事,所以也決定忘了個乾淨。」

「那最後那個光頭呢?」吳邪問。

胖子一臉恨鐵不成鋼,一掌便往吳邪腦門上拍,「你傻啊,那是個和尚啊!你到底是想起來了還是開始忘了?」

吳邪摸摸腦袋,心說基本上都想起來了,但有沒有被你打沒就不確定了。

 

 

地下一日,人間一年。

或許是吳邪不知何時跟某些東西做了交易,亦或是張起靈意志過人,這百年間,他的失魂症不曾發作,然而,他還是將一切全都小心記錄了下來,和吳邪的筆記一起,放在最貼身的地方。

他遠遠目送了黎簇的葬禮,接著是蘇萬,全球暖化導致氣候變遷,白蛇傳中的西湖水乾從傳說變成了現實。

他仍獨自行走在舊時的路,千山萬水,滄海桑田,一遍遍踏過吳邪曾經的足跡。

直到鬢髮生花。

 

 

自從知道了記憶可能會失去以後,吳邪開始仔細的將回憶中的一切書寫下來,同時記錄的還有來到忘情鎮的每一天。

宛如日記一般,忘情鎮的事情吳邪寫的行雲流水,卻在記錄回憶時頻頻停筆,明明是自己和胖子一同下過的斗,卻總在寫完我和胖子後不自覺留下幾格空白後才接著寫下去。

「胖子,你說,我究竟忘了什麼?」吳邪噘起上唇,鼻子與上唇間橫放著一隻毛筆,滿臉苦惱的捧著筆記本。

胖子雙手環在胸前、皺眉歪頭,看了半天道:「我也有那麼點印象,這地方去的不只咱們兩個……唉!早知道以前我也把事情都寫下來,省的現在什麼都模模糊糊……

吳邪心一涼,知道胖子已經開始進入了最後的遺忘階段。

稀哩呼嚕翻出紙筆,吳邪架式滿分擺開,開口催促道:「胖子,你快把你還記得的事情告訴我,你說我寫,快!」

胖子也意識到自己的記憶有危險,連忙將腦中能想起的事情通通一股腦的告訴吳邪,儘管亂七八糟沒個章法,吳邪還是耐著性子花了三天將那些事情全都寫下。

最後,胖子倏地捲起袖子露出胳膊,向吳邪道:「天真,這兩個字你幫我看看,好像是我來這裡後刻上去的。」

吳邪一看便沉默了,片刻後才開口道:「雲彩。」

「是了,雲彩!我就記得我喜歡過一個姑娘,叫雲彩。」胖子一拍腦門,「當時我可是花了好多工夫才想起雲彩,天真你可得好好幫我記下來,胖爺我是真的喜歡,不想再忘!」

吳邪沉默的寫下,他開始察覺,忘情鎮之所以叫作忘情,興許有它的道理。

 

 

一抹藍色的身影在煙雨迷濛中安靜地踏入了雨村。

張起靈將家中打掃得一塵不染,他知道,這是自己最後一次回家。

坐在地板上,他望著那些約莫一碰就碎的家具,眼前隱約浮現當年吳邪和胖子坐在沙發上泡腳的景象。

低頭看向自己枯瘦的雙手,發丘指依然筆挺,其於部分,一如臨終前的吳邪。

張起靈鎖好了門,最後一次回頭深深看了一眼他們的家。

背上必要的工具,他提起最後的力氣,邁步走向後山。

兩座墳塚被打掃得乾乾淨淨,張起靈細細婆娑著墓碑上的吳邪兩字,宛如當年愛撫著那人,隨後在旁邊親手刻上自己的名姓。

掘開吳邪棺木上的厚土,張起靈咳了幾聲,擦去嘴角絲絲血跡,他的手臂隱隱顫抖,眼中卻泛起重重的釋然。

他在三日寂靜中學會了感覺,遇見吳邪後明白了喜歡,在吳邪離開後的百年裡,他終是體會了念想。

從來穩重的雙手在開棺時竟帶著一絲急迫,張起靈知道,自己等的太久了,真的太久,而在那些數不清的日子裡,逆流成河的思念,終於,要到了盡頭。

棺木裡的吳邪,早在雨村潮濕的氣候與百年時光中化成了枯骨,雨村的細雨紛紛揚揚,張起靈的眼角靜靜滑過一抹水痕。

小心翼翼的將那具骨骸擁入懷中,躺在陳舊的棺木內,他鼓起最後一絲力氣拉合棺蓋,閉上眼的同時啟動機關。

聽著棺蓋上方大片厚土轟然落下的聲音,他終於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

麒麟歸去,與君長眠。

 

 

吳邪在熟悉的晨光中醒來,覺得胸口內有什麼東西在隱隱躁動。

他緩緩坐起身,腦中浮現出一抹穿著藍色連帽衫的身影。

好熟悉……

吳邪甩甩頭,緊閉著眼拼命想看清對方的模樣,莫名的異樣流竄過四隻百骸,無數的畫面開始層層疊疊在腦中閃現──

「天真!天真!快出來啊!你看誰來了──」

胖子極其興奮的嗓音沙啞的在門外狂嚎,由遠而近。

吳邪猛地睜開眼,半撲半跑的將門推開──

小小的四合院中,胖子還在開心的大喊著什麼,唇型似乎是終於想起來了,吳邪耳畔僅剩死寂,他無聲望著胖子身後的男人,一如當年沉靜的面容,藍色的連帽衫。

一陣天旋地轉。

吳邪看見那人快速向自己奔來,回過神才發覺,自己早已雙膝跪地,淚流滿面的被對方緊緊擁在懷裡。

……吳邪。」

那人的聲音帶著隱忍的濃濃顫抖,吳邪雙手無力的哆嗦著,卻僅僅攢住了對方背上的衣料。

「小哥……小哥、悶油瓶、張起靈!」

終於……

想起來了。

原來那些無意識留下的空白,都是為了等待你的到來,填滿我記憶所有的空缺。

張起靈緊緊抱著懷裡咬牙痛哭的人,萬分慶幸自己在生前找到了孟婆墓,和她做了交易。

用百年記憶換取留下有你的部分,我對自己發過誓,絕不再將你遺忘。

「小哥,對不起、對不起…………

吳邪哽咽著,滿嘴胡亂的道歉,卻怎也說不出口那句我曾忘了你。

是啊,他怎麼可以忘了悶油瓶。

他吳邪可以忘記任何人、任何事,哪怕咬著牙、流著血的忘了胖子、潘子,也絕不能忘了張起靈!

他怎麼可以、怎麼能夠……

「別道歉,吳邪,你不欠我什麼。」從來不欠。

「不,小哥,我──」

「扯平了。」將額頭抵上吳邪的,張起靈專注的看著眼前哭紅的雙眼,彷彿要望進對方靈魂深處。

吳邪知道張起靈指的是西王母隕玉那次,慢慢清醒過來的腦子也知道這時候再繼續說就太矯情了,他站起身,吸了吸鼻子,伸手拽過一旁同樣老淚縱橫的胖子,扯開嘴角道:「小哥,歡迎回家。」

「嗯,我回來了。」

 

忘川河畔忘情鎮,鐵三角隔世重聚,撇開重逢的那一刻,自當熱鬧無比。

胖子在飯桌上不勝唏噓,直說幸好小哥來的及時,不然他真的會想不起來;吳邪笑而不語,桌下的手卻緊緊與張起靈十指交扣。

飯桌上,張起靈僅僅簡單交代了自己和孟婆的交易,卻在飯後將兩本筆記遞給了吳邪,一本極厚的是他自己的,另一本是吳邪留下的。

吳邪試圖詢問他是如何將這兩樣東西偷渡下冥府的,張起靈卻說他忘了,他和孟婆達成的協議裡,他只會記得與吳邪有關的部分,基本上連胖子的部分都極其稀少,所以他只知道自己將筆記交了出去,或許是給了某個人,其餘一片空白。

 

胖子的記憶一天不如一天,吳邪和張起靈每天輪流拿著筆記與吳邪來到這裡後的日記給他複習,但成效仍然有限。

最糟糕的是,吳邪發現自己也慢慢開始有了失憶的現象,最開始是忘了爺爺的本行是養什麼,後來忘了爺爺是土夫子。

吳邪感到不安與恐懼,卻不知該如何告訴張起靈。

直到某天夜裡,張起靈進入他身體的那一刻,在他耳邊說了一句我永遠不會忘記你,吳邪所有情緒才一股腦的爆發開來。

一夜瘋狂,連張起靈都難得失控,吳邪哭紅了眼,渾身上下紅紅紫紫,盡是被疼愛後的痕跡。

張起靈環抱著睡著的吳邪,手掌不住撫摸著對方的脊椎,緩緩由上而下的婆娑,心裡慢慢有了想法。

隔天一早,在幫胖子複習完記憶後,張起靈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也是唯一能解決目前狀況的辦法。

「一起上路。」

吳邪和胖子對看。

的確,與其留在這裡,等變成行屍走肉再各自離開,不如趁現在一起上路。

只是……

吳邪靜靜望向悶油瓶。

「不會的。」張起靈一眼洞悉,伸手握住吳邪的手,「就算你忘了,我也會記得。」

這句話好生熟悉,吳邪想起自己筆記裡從西王母隕玉歸來的某一段。

「小哥,抄襲是侵犯著作權的。」

張起靈只是安靜的看著吳邪逐漸漾開的笑臉,黑眸裡是化不開的溫柔。

 

 

孟婆的攤位自從千百年前開張後便不曾收攤,因為永遠不知道忘情鎮上何時會有需要忘卻一切或已然忘卻一切的人要離開,然而,小小的攤位上,今天同時來了三個人,她認得當中的一個。

「張家小哥,又有什麼事要找我老太婆呢?」孟婆呵呵一笑,目光望向與張起靈十指交扣的吳邪,點頭道:「出水芙蓉弱官人,難怪、難怪。」

吳邪窘的耳根都紅了,張起靈稍稍使力握緊了吳邪的手,開口道:「婆婆,我們再做個交易。」

「說吧。」

 

各自捧著一碗湯,鐵三角面對面站著,視線交錯,胖子首先舉起碗。

吳邪與張起靈的目光交纏,緩緩跟著抬手。

「「「乾。」」」

碗沿碰撞,三人同時飲盡。

 

 

儘管忘情鎮使人遺忘摯愛,又覆想起,最終再次遺忘,然而凡事,總有個例外不是?

孟婆望著逐漸消失的三人,皺紋滿佈的嘴角神秘的勾起。

她隱約想起,好幾百年以前,也曾有像他們這樣的三個人,來到這裡,說了一模一樣的話─

麒麟子,七世劫,幸得不負,生世相隨。

清明的目光自蒼老的眼眸中望向遠處的冥王殿,她難得憶起了過往,笑容分不清是在嘲諷那甘願為情觸犯天規的麒麟,亦或是自己。

若有似無的嘆息自遠方傳來,消彌於彼岸花海。

忘川之上,桑梓之下,如有容顏,銘刻骨血,死生輪迴,如何忘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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