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雙眼能夠倒映出他人的靈魂,同時,也反映己身。

  如果要我說,從原本一個沒見過世面的愣頭青二世祖到現在,印象最深刻的一雙眼,我想,只有他了。

  那是從相遇到現在,我始終忘不了的一雙眼,彷彿就那麼深深的印在靈魂之中……


  最初的遇見,是在三叔的店外,我們擦身而過,誰也沒發現誰存在的重要,留下的只有我對龍脊背的遺憾和你無法追回的背影。

  「哪,小哥,你叫什麼名字?我是吳邪。」
  再次遇見,你仍緊閉著嘴,像隻撬不開的死蚌殼,但這隻死蚌殼救了我,害我對他的厭惡裡多了點感謝。

  後來的西沙、後來雲頂天宮、後來的青銅門外、後來的蛇沼雨林、後來的隕石洞、後來的後來的後來……

  我沒想過像他這樣的人會說那樣的話,存在或消失、記得或忘記,像他這樣的人,彷彿和世界分離存在於平行時空的人,竟是如此執著追尋自己和世界連繫的人……

  所以,我也沒想過他會失憶,更沒想過他會住進我家,當然也不可能用屁股想到在斗裡神通廣大、帶著小黑刀威震倒斗界的張起靈,是個不折不扣的九級生活殘障……


  電話響了。

  「喂,天真無邪小同志啊──」

  「胖子,小哥今天打破了我家最後兩個瓷碗……」不等胖子說完,我劈頭先來一句告狀。誰叫當初這死胖子提議讓小哥住我家,當然看不慣他照顧小哥方式的我也有有那麼一點責任,但當初可是胖子說小哥能幹會做家務,這筆帳當然得算他腦袋上!

  「啥?我說小天真你也他娘的太計較,不過兩個破碗幾毛錢,大不了叫小哥夾趟喇嘛還不全回來了!說到這,我最近剛好弄到樣好東西,看咱們鐵三角要不──」

  我再次截斷胖子:「胖子,小哥今天打破了我家最、後兩個瓷碗。」這次我特別加了重音,省得那死胖子老聽不見重點。

  「所以我才說咱們有這個必要性走──」

  「胖子,我家鍋碗瓢盆掃帚畚箕全沒了!」我受不了的對電話低吼。

  「……小天真,你那兒最近生意也太差了,你該不是把家當全扔給當舖準備跑路唄!記得別把小哥餓死扔了,他可是咱們的護──」

  「扔你姥姥的!你才當家賣產!我說的是小哥把我家務用品全給弄的不能用了!」光想到店裡的拖把硬給他掰成了個S型我就頭痛,那拖把可是鐵製的……

  「那些東西再買不就成了!我要說的是這趟──」

  「那這帳款就交給你了,胖子。」

  我對著電話那頭不甚在意的胖子如釋重負的說道,然後,電話那頭立馬安靜了。

  看吧,我就說吧,那死胖子不貪財天下還有誰貪財?光看他屁顛屁顛的追著明器跑就知道了!
  「吳邪。」平淡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

   哦,看來有人餓醒要吃飯了。我連話筒都懶得遮一下,直接對那睡到頭髮亂翹的人道:「小哥,家裡沒碗筷了,你今天刷洗時折斷的跟摔破的都是最後的了,咱晚飯叫外送吧。」

  通常小哥沉默就是沒意見,不過打從他來我這兒住起好像也從沒聽他抱怨過伙食什麼的,我弄什麼他吃什麼,除了時不時折斷筷子之外還挺好養的。

  達成協議後,我把注意力轉回話筒,心裡嘆了口氣,對胖子道:「小哥在我這兒除了手勁兒大點之外也沒什麼,抽點幫你銷贓的錢日子也過得去,下斗的事兒就別再提了,他已經不是以前的張起靈了……」

  對,他已經不再是那個不要命一心只想尋找和世界連繫的張起靈了,所以……也犯不著再冒險了……

  恍恍惚惚的,我腦子裡又一次浮現過去那些九死一生的瞬間,最中停格在他進青銅門前的神情,和他那一句無聲的再見……

  胖子在電話那頭好像又哇啦哇啦的說了些什麼,但我聽著只有嘈雜一片,嘴裡嗯嗯啊啊應付著,直到悶油瓶再一次下樓用想吃飯的眼神盯著我,我才有所驚覺的匆匆掛了電話改播外送。

  「小哥,對不住啊,要等一會兒了。」放下電話,我對坐在電視機前的悶油瓶陪笑道,畢竟讓他這尊大佛等了這麼久,我身上沒多兩個洞都謝天庇佑。

  「……吳邪,」悶油瓶罕有的主動向我開口問:「胖子說什麼?」

  我抓抓頭,有點猶豫要不要告訴他實情,可是我又怕他真答應下來……這可不好辦,我得想個法子──「吳邪?」

  「呃、還不就講些沒營養的胡話……」要死!迎著悶油瓶的眼神我怎麼也編不出個順理成章的藉口混過去,就連想應付都舌頭打結,這是怎麼了我?

  「……」悶油瓶盯著我,沒再多問,過了一會兒之後便把視線移回天花板,好像剛才什麼事都沒發生。

  反倒是我,坐在他旁邊轉著電視一邊還不時地心虛偷瞄他,雖然明知從那張面癱臉上看不出個勞啥子兒,但我就那個死倔脾氣,老想從他臉上看出些甚麼。

  外送的到了,我和悶油瓶還是老樣子,我把不吃的或他喜歡的菜挑給他,順邊把他不愛吃的菜夾過來自己吃。住一起多少還是有好處的,雖然他嘴巴不講,但哪些菜會多夾幾筷子我還能留心到。

  飯後還是老樣子,我邊看電視邊靠著他犯睏,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有悶油瓶在身邊就有種特別的心安,很容易想睡,也睡得忒好。

  然後,當我再度張開眼,我眼中看到的是我臥房的天花板,再伸手往旁邊一摸,原本老愛在半夜莫名其妙爬到我床上跟我擠的人不見了。

  老實說,我的記憶真的只到昨晚電視節目飛車被撞爛的瞬間就告終了,可是我還是在第一時間連想到胖子。

  心裡一邊祈禱著小哥該不是聽到我昨晚和胖子的對話,還他娘的當真了,一邊快速撥出胖子的電話。

  「該用戶目前不在服務區──」該死!九成九是胖子把小哥帶走了!

  可他們到底是怎麼連絡上的?坐在前往北京的車上,我不斷反覆思索著這個問題,可是怎麼也想不出來。翻遍了手機的通訊紀錄也只有我剛才播的跟胖子昨晚打來的……

  抵達了胖子在北京的潘家園,我問了裡頭的幾個管事的,起先他們都只說王老闆出門不在,嘴巴硬的很,直到我報上名字,他們才肯鬆口,要我進裏間坐。

  「老闆只留了一句話,說是如果有個叫吳邪的人來,告訴他──別費心,你的東西會完好無缺的回來。」

  我的東西?悶油瓶一個大活人能算是我的東西麼?但除了悶油瓶外我也想不出我曾幾何時讓胖子幫我帶東西……

  潘家園的管事們把話帶到了便沒再多說,只是冷漠的打量我,看樣子他們的確不知道我和胖子的關係,我也只能試探的問:「你們老闆是一個人離開的?」

  「關於這點我們無可奉告也不知道。」

  「那你們有沒瞧見一個差不多這麼高、穿藍色帽衫、話不太多的小哥在這邊出入?」我筆劃了下悶油瓶大致的身高問。

  那些管事互相看了看,全都搖頭,看著我的眼神十分不信任,彷彿我是雷子來探路似的。

  事已至此,我也不好再多問,只得走出潘家園,隨便在附近找個地方歇腳,衡量是要放棄這條線搭隔天的車回去,還是就在這兒守株待兔。

  最後,我決定先在北京待個兩、三天觀察情況,如果悶瓶油真被胖子帶下斗,那照胖子所說,那個斗應該是個油斗,而且不會太凶險,否則依胖子的個性決計不會邀上我這愣青頭。

  所以我打算好好睡一覺,反正他們下地不會這麼快出來,用不著急。

  我閉上眼,試著讓腦子放空進入睡眠,可偏偏悶油瓶的臉、他那彷彿要訣別的眼神一直在我眼前晃來晃去,甩都甩不掉,而且連著幾天都是如此,讓我之後幾天不得不頂著黑眼圈在潘家園附近晃,實在有點吃不消。

  不知不覺我在北京待了一個禮拜,好幾次我都有按捺不住的衝動想直接衝進潘家園抓個管事來逼供一番,可是我終究還有理智,知道這麼做的後果有多難堪。

  如果小哥真不是跟胖子一道走的,那他會去哪呢?躺在床上,我不禁開始思索起其他的可能性。可是對於一個失憶的人,他又能去哪兒?

  難道,他恢復記憶了?

  想到這,我冷不防張開眼從床上彈起,可是我馬上又發現房間內還有另一個人──

  「你……」平淡的眼神、帶著滿身土味和手臂上一道醒目的傷痕,他就算化成灰我都認得!「小哥!你真跟胖子下斗了?」

  天知道他已經在旁邊待了多久,我趕忙從床上下來,嘴裡問著,手眼卻不自覺的拉過他的臂膀查看傷勢。幸好傷口不深,只是從傷口周圍殘留的淡青紫色看的出來弄傷悶油瓶的玩意兒肯定餵過某種東西。

  悶油瓶看我直盯著他傷口瞧,只是淡淡的抽回手,搖頭道:「上過藥。沒事。」

  接著,他把另一隻手上提著的袋子遞給我,倒頭便睡。

  我看他的樣子也不好吵他,小心的翻了翻袋子,裡頭東西沒多少,但全都是堪比龍脊背的好東西,虧胖子忍的下心讓他給拿回來。

  趁著悶油瓶埋頭大睡,我溜出房間,撥了通電話給胖子,果不其然他也差不多剛踏進潘家園。面對我,他只意味深長的說了這麼一句──「天真啊,小哥是真的打心窩眼兒裡看重你,別再錯過了。」

  這是什麼意思?我錯過了什麼?

  我想再問下去,胖子卻叫我別煩人,好好照看小哥。他傷口的毒雖然沒甚麼大礙,但小心起見還是多觀察幾天,誰知道斗裡的毒都是什麼玩意調的,放這麼久包不准給你來個變質之類的。

  我說他這售後服務簡直他娘的太糟糕,有欺騙人民的嫌疑,說會把小哥完好無缺帶回來,騙誰呢。胖子在電話那頭沒良心的打哈哈道,沒缺胳膊斷腿就別太計較。我回說懶得理他就把電話掛了。

  回到房間,悶油瓶側身背對我依然在睡,只是我看著他的背影和床邊那袋東西,心裡突然有種很複雜的感覺。打從悶瓶油失憶以來,我總認為是我在照顧他,但說不準也是他在照顧我,要不怎麼我每次睡醒都舒舒服服的躺在臥房床上,旁邊還有個冬暖夏涼兼驅蟲的絕佳抱枕?當然我是沒那個膽子抱上去的,只是對於討厭蚊蟲的我來說,這真的很方便也很……體貼?

  難道悶油瓶不是莫名其妙溜上我的床,而是知道我重視睡眠品質特意來幫我驅蟲的?

  我就這麼看著悶油瓶睡覺,心裡想了又想、想了又再想,從魯王宮想到隕石洞,一路上我和他就這麼磕磕絆絆的,卻倒是誰也沒真和誰斷過交集,我一個沒身手的愣頭青兼倒斗災星,要不是他這尊大佛護著,怎麼能走到現在?

  某種外力將我思緒拉回現實,我回神,只見悶瓶油竟然醒了,還瞬也不瞬的瞅著我,當下我全身一個激靈,只道他是不是不舒服了?我要不要趕緊找胖子來還是帶他去醫院比較妥當?

  我一肚子話還沒問出口,悶油瓶倒先開口了:「吳邪。」

  ……這個眼神好熟悉,怎麼辦?會意過來的瞬間我一度想笑出來,但我努力忍住以免傷了悶油瓶的自尊心,「有想吃什麼嗎?」

  他搖頭,但又點頭,乾燥的唇簡單的吐出兩個字:「回家。」

  這回我不大懂他的意思了。「是想回家?還是想先吃點東西?」

  他眼神很直白的看著我道:「回家。你煮。」

  「……家裡廚具碗筷還沒買……」我無言的說,然後看著他理所當然的把視線移向床邊的袋子。

  ……好你個悶油瓶,就是非要逼小爺下廚是吧?

  我心不甘情不願,還想再找藉口推拖,可嘴裡說的卻是:「好。我們回家。」

 

  我想,悶油瓶的眼神不論在什麼時後都有辦法讓我屈服,不管是淡漠的、警告的、深邃的、直白的、清澈的……也許只是因為他是悶油瓶吧,一個在我目前的人生中太過特別的人。

  我把這番話告訴胖子,他聽完只說:「特不特別由你決定,是你讓小哥在你心裡這麼特別。」末了還不忘囑咐我別讓悶油瓶失望云云,最後還扯到什麼喜酒婚宴的,天知道他是不是最近連續劇看太多在那兒發春開小芽。

 

  「吳邪。」悶油瓶一個眼神向我投來。

  「你先進去,替換衣服我等等給你放在外邊。」我手上正忙著洗碗。

  「張嘴。」悶油瓶不知道什麼時後站在我背後,低沉的聲音直直灌進我耳朵。

  秉持著過往在斗裡對他一個命令一個動作的服從,我下意識照著做,然後舌尖便嚐到一股酸甜。

  「謝謝。」我看了眼他手裡的柑橘道。

  他仍站在我身後沒動,我疑惑的偏頭看向他,下一秒,我的視線只剩下他的睫毛和黑墨般的雙眼。

  「吳邪,謝謝你。」他放開我的唇道,眼神中好像添了一抹淺淺的笑意。

  「不……客氣……」我腦子一片空白,只聽見自己這麼回答。

 


  我想,悶油瓶對我來說仍舊是個謎,但我肯定不論他做了什麼我都沒辦法討厭他、放任自己不去管他,他的氣質、眼神、脾氣、執著,是我讓他們在我生命中顯得如此特別,以後,也會這麼繼續下去──

 


  「小哥,隔壁大嬸今天送了幾串芭蕉。我放桌上。」我隔著浴室門對他說。

  「嗯。」他輕輕在裡頭應道。混著水聲,依然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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